她是“我”的母亲
她来自马里乌波尔
她是被送来德国的东方强制劳工
她有一头黑发和一双忧郁的眼睛
她在三十六岁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名字是叶芙根尼娅·雅科夫列芙娜· 伊瓦申科
叶芙根尼娅· 雅科夫列芙娜· 伊瓦申科,这个一生颠沛流离、年纪轻轻便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女性身上似乎充满了谜团。尽管她是作者娜塔莎·沃丁的母亲,但娜塔莎却发现她是如此的陌生,就像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马里乌波尔。
2013年,当68岁的娜塔莎因为互联网上的一条线索重启对母亲人生的追寻时,记忆中的母亲「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形象」,且正如书本外的我们一样,她也「对马里乌波尔一无所知」。
作者 娜塔莎·沃丁
本书的第一部分就像是一部悬疑小说。
娜塔莎在网友康斯坦丁的帮助下,由母亲的姓名、出身地以及寥寥几张旧照开始,一路按图索骥、抽丝剥茧地构筑起一个乌克兰-意大利家族的谱系。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壮举,过程中围绕着母亲的谜团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被揭破。
母亲为何绝口不提自己的贵族出身?
母亲是如何在父亲和兄长支持苏联、而姐姐却是变节分子的分裂的家庭中长大的?
母亲是如何在德军溃败前夕成为东方劳工的?
母亲是如何走向自杀的?
正如马里乌波尔在作者的想象中一次次蜕变——由大雪纷飞的俄国城市,变为温暖的海滨度假小镇,最后定格为一座早早发迹的工业城市,母亲的身世和经历也一次次地颠覆作者与我的想象。
对此作者苦涩地说道:「曾经的陌生人变成了新的陌生人。」「母亲跟我一直以来认为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而我自己也不是我认为的那个自己。」
母亲 叶芙根尼娅· 伊瓦申科
本书的第二部分则来自于姨母莉迪亚的回忆录,作者称之为「无价之宝」。
这个与母亲个性截然相反的大姐莉迪亚,在80岁高龄时亲手记录了自己跌宕的一生。
从沙俄仍苟延残喘时的优渥生活,到五年内战政权更迭了十七次的危险动荡,到苏联治下的贫困潦倒、获罪流放和压抑偷生,再到二战打响后的流离奔逃。
从波兰的华沙到亚述沿岸的马里乌波尔,到乌克兰第二大城市敖德萨,到毗邻芬兰的梅德韦日耶戈尔斯克,再到接近中国边境的哈萨克斯坦。
这位坚强的女性用90年才走完了她苦难的一生,她的人生就是东欧这一个动荡而残酷的世纪的缩影。
姨母 莉迪亚· 伊瓦申科
来到第三部分,确凿的个人记述中断了,娜塔莎不得不依靠一份语焉不详的官方文档和有关东方劳工的其他书籍资料重构母亲的人生。
姐姐和母亲被战火隔绝在远方,兄长离乡求学,年迈的父亲逝世,十七岁的叶芙根尼娅艰难地在这乱世求生。
之后她的人生就模糊了。
她在何处读的大学?
她为何与大她二十岁的尼古拉结婚?
她是自愿还是被迫去的德国?
「“如果你看见过我曾见到的……”」,她到底见到了什么?
娜塔莎从申请移民美国的文件中发掘出有限的关键词,用连续的疑问句和无数个「也许」来推测母亲的经历和境况,在能找到的所有历史照片中找寻母亲的身影。
「数不清的无名氏,只成了一堆数字。她们每个人都是我的母亲。」
母亲叶芙根尼娅与她的哥哥、姐姐
在第四部分中,娜塔莎整理了自己孩童时的回忆,还原了那个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一步步堕入绝望、走向死亡的母亲。
遥远的记忆中夹杂着含糊的推测和欲言又止的描写。读者只能从娜塔莎私语般的述说中,看到一个毁灭前夕的女人。
她饱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居无定所、被遣返的恐惧、排挤、饥饿、家暴、边缘化的社会身份、地狱般的婚姻。
她在坚持信仰与放弃上帝之间挣扎,她因爱慕而燃起的最后的光被掐灭,她从歇斯底里的怒骂到沉默不言。
她最终躺在玻璃窗那边的停尸房里,然后如一粒尘埃混入了历史的茫茫荒漠。
「除了几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一张左右颠倒的结婚证复印件和一个她从乌克兰带出来的圣像,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东西还存在于世。」
娜塔莎·沃丁与她的父亲、妹妹
真实的历史不是虚构的侦探小说,结局注定不会完满,许多答案注定只能是猜测,许多谜团注定被掩埋。
母亲在劳动营到底经历了什么以及母亲到底为何自杀,这两个最大的疑团,注定不会有一个确切的说辞。
「我挖掘出的关于她的一切,最后不过只是些推测和假定的素材,可以编织一个童话的素材。」
那作者又是为了什么拼命挖掘有关母亲的一切呢?
我想,也许只有牵起决定母亲家族命运的无数线索,她才能找到自己不幸的源头——那一东一西两个同样冷酷的帝国。
也许只有在这掘地三尺的执着追寻中,她才能重新感知自己与这世界的联结,才能从童年的饥饿、困窘以及一生的无归属感、无尊严感中走出来,在历史面前对自己释怀吧。
东方劳工
这无疑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追寻。
它的艰难既来自于历史的沉默,也来自于众亲的离散。
有关苏联和劳动营的历史资料被有组织地销毁,而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往往已养成对此三缄其口的习惯。
东方劳工的身影仿佛被驱逐于历史之外,「关于第三帝国强制劳役的报道完全是盲区,充满了无稽之谈和自相矛盾」。「集中营的幸存者写出了世界著名文学作品,各大图书馆有关犹太人大屠杀的书籍比比皆是,然而,靠劳役躲过了灭绝屠杀的非犹太裔强制劳工,始终沉默着。」
当娜塔莎找到表兄伊尔戈时,他已是个沉默的人,就像无数那个时代的俄国人一样。「他像格言里著名的三只猴子一样生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紧闭嘴巴。他从来不直接说出希特勒和斯大林这两个名字,他总是以“那两个留着髭须的”来代称。」
同时,「那个时代的巨大毁灭将所有人抛入混乱,把人连根拔起、冲散,切断了一切联系,以至于谁也不认识其他人。」家族中没有一个人仍旧生活在故里,所有的信息只得从四散的各方汇聚。
浮出表面的残酷真相,也许只是真实历史的九牛一毛。
母亲家族中的每一个具体的人,都在演绎着一段历史,共同构成历史的宫殿,包括“我”在内——
「我并非身处人类历史之外,而是在历史之中,和其他人并无二致。」
马里乌波尔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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